远 瑰

陪你去地老天荒

观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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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亲爱的朋友,有些梦想,本身就是目的。

请做你该做的事,并接受结果的事与愿违。

新年夜,他拿抽了一半的烟给她点仙女棒,看她被烟花照亮的一双眼,冬夜的风吹过她额前碎发,他正欲为她梳理,手指却被她眼里的烟花烫伤。

他想那是太过纯真赤裸的眼神,像孩子,不容情欲玷污,只许被一簇烟花点亮。

他把她当孩子看,当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当孩子看的时候,无非就是心甘情愿地清醒沉沦,缴械投降,自寻死路,画地为牢。

他于是只好看着她笑,认命般,把烟碾碎在脚底。

轻轻对她讲一句:

“新年快乐。”




薛宝钗曾给林黛玉赠过一枝簪子。


烟笼寒水的岫玉料子,凝成一抹月色,触手温凉,镶一粒红豆大小的玛瑙,艳如唇上朱砂。


彼时窗外适逢新雪,蘅芜苑内烛火惺忪,她一边绾了她三千青丝,一边念着子夜歌。


侬既剪云鬟,郎亦分丝发。

觅向无人处,绾作同心结


面前的人放下了书,款款回过头:


“自古长发绾君心,宝姐姐且告诉我,我绾了哪位君子的心?”


她佯作不解,一双眼却水光潋滟,脉脉含情。


她眼里亦有笑意,只从容将那枝岫玉簪子簪在她的乌发上。


“当然是,蘅芜君。”


那年,蘅芜苑外落的那片洁白新雪,缠绵到来年三月才肯消融。


最好的春天,在她回看她的眼眸里。



今晚Coaching的时候和导师聊天,对方问起我到目前为止,有没有不计后果地去做过什么事,有没有因此而产生永不后悔的念头。


我愣住了,因为我,自认为,是一个一向以理性约束自身的人,所以我几乎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,因此所有的不计后果和一时冲动,在我这里都不会发生。


于是我回答我的导师,很遗憾,我没有。


可是会面结束以后,一个人在房间发呆时,突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情。


那时我十六岁,刚上高一,某一天回到初中母校,去高中部找他,只为了给他送一盒费列罗。


我们初中的同学在校门口认出我,对我说,“那家伙马上就出来了,我说他今天收拾书包收拾得猴急的,原来你来找他了。”


说话间,他来了,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,迈着吊儿郎当的步子,见到我,步伐明显轻快许多,眼神也亮了起来。


我把巧克力递给他就要返校,于是他送我到车站,路上聊了什么我已经忘了,只记得上车以后,经过护城河的转角,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他。


“其实刚刚,想抱你一下再走的。”


没过多久,手机振动两下。


“妈的,你这么说,搞得我想回去了。”


我记得那时车窗外晚霞正好,风也温柔,我站在车厢里暗暗笑得像个傻瓜。


回到寝室和他发消息说到了,他回好,熄灯了,早点休息,晚安。


我回了一句晚安,像平时一样。


可是刚放下手机,准备上床的时候,屏幕亮了。


他的消息出现在桌面上。


“其实我从初中就喜欢你了。”


我盯着那屏幕看了好久,像是在确定这一刻是不是真的。


隔了很久,我敲下回复。


“其实我等这句话很久了。”


信息发送过去就没敢看了,爬到上铺裹进被窝冷静了好久,然后收到新信息。


“那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

有的人脸颊通红,眼皮发烫,指尖颤抖,却还是没忍住故作矜持,只回了一个字。


“好。”


时隔多年,再回想这一幕,觉得像一场电影剧目,胶片轰轰烈烈滚过人生至明至亮的时刻,变成脑海里颗粒粗糙模糊光影昏黄灿烂的影像。


回过神来看到桌面上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他隔了七个小时时差发来的晚安。


从七个小时的时差,到七年的青春年华。


而这些刚好能够回答开头那个问题。


遇到你,和你相爱。


是我唯一不假思索的冲动抉择。


而我永不后悔。

她还是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。


她一头蓬松长卷发,穿黑色吊带裙子,赤脚站在舞台上,左手拎着一瓶1664,右手夹着烟,红唇靠近话筒,明明瘦骨伶仃一女的,开口却是重金属。


她脚下烟尘四起,是躁动的人群,飞扬的旗帜,而她透过这滚滚红尘看清她的眼。


那是一双千山万水走过依然如故的眼,略过千万人的视线,同她的眼神撞在一起。


一瞬间电光火石,她已唱至副歌高潮,人声排山倒海地呼啸,冲她席卷而来。


而她却站在烟尘滚滚里为了那一眼而失聪。


只一眼,她的世界寂静下来。


除了她,前尘往事都被摧毁。


只剩她。



他说,在他过往的演艺生涯中,有过一夕通透的时刻。

那是在他早年无人问津的阶段,接演的一部小成本的冷门文艺片。

片子里拍大段大段的空境,街道,摊铺,车站,雨天,电话亭,出租屋,窄小厨房,卧室单人床。

他躺在床上同他接吻,吻得窗外暴雨都寂静,路灯照进暗淡房室,只能听见喘息和呢喃。

他勾了他的脖子在他的灵魂底色上落吻,摄像机里捕捉到他眼角蓄起的一颗泪。

那颗泪在坠落之前被他吻碎在唇角。

他说,那一刻,他觉得他们没在演了。

说罢眼神暗淡下来,他像是叹戏,又像是在叹什么别的东西。

他沉默许久,最后笑着对镜头讲,后来我再没有拍过这样的哭戏。

这么讲着,嗓子却哽住了。

我和他命中无缘的。


我早知道。


只不过因为一粒药丸,牵扯出这么多因果,欠又欠不起,还又还不了,只好做他的生死搭档,为他跋山涉水,为他赴汤蹈火。


明知要不得一个爱人的名分,还是把款款深情留给他,如此便很好,我没什么不甘心的,我甚至真诚祝愿他与她能修成正果,也算慰藉我对他的亏欠,对她的抱歉。


如果他能终身幸福,我的隐秘爱恋就能入土为安。


我不觉得卑微,也没什么可叹,遇见他是我的命中命,是不幸中的万幸,命运馈赠的礼物。


故事的最终,且要他完结他该完结的故事,救世之主,惩恶扬善;青梅竹马,久别重逢。


而我要完成我的使命。


无论我的结局是生是死,留给他的左不过一句珍重和再见。


珍重珍重,珍之而重。

再见再见,再也不见。


这么想着,泪却落下来。


其实很想为他殉情的,幸好只是一闪而过的妄念。


幸好。





Fin.


和松艳君夜聊,讲我小时总有些奇怪念头,比如时常问自己,为什么世上会有人,我又为什么存在,诸如此类的哲学问题,只是自问,并不回答,重复几次,我就会抽离一半灵魂出来,混沌看这人间。


青春期的时候,尾指时常刺痛,也会突然心脏抽搐,像某种不好的预兆。


预知梦做过一两次,梦里见到生命中意义重大的人,一个出现一个消失,醒来时一切尘埃落定。


也有梦境连续多年,比如梦见穿梭在城市森林的黑豹,次次将我逼入穷巷,再遁入黑暗,不知去向。又比如从高空跌落但安稳落地,然后便拥有靠双腿摆动而凌空的能力,像空中的美人鱼,越过路灯桥面和行人头顶,也算某种飞翔。再比如梦见泳池深水区隐匿的鲨鱼或虎鲸,在我游泳时忽然出现,鱼鳍划过平静幽暗的水面,与我擦身而过却从不伤我,但足以将我吓醒。


近两年,这些梦都不再有了。


年纪越大,读书和看电影越发变成一种情绪的消耗,过多的敏感和共情导致了极其容易受伤的宿命,也因此谋杀了大多数同类的灵气,只好狼狈伪装愚笨钝感的壳,保护内底的脆弱和柔软,是我族的生存之道。


喜欢的人讲,不是所有苦难都会有好心得,苦难如果不经琢磨,不会留下痕迹,只会留下一块疤。


听罢释然,我辈常自省,一路成长至今,总在内耗与琢磨,到底也不知这样的辛苦能不能使自己成为美玉,不过好在天道酬勤,让我们这些依然倔强不肯向生活低头的人,最后最次也变成一颗珠圆玉润的雨花石,静静躺在时间长河里,层层堆叠出漂亮的纹理,是抚平伤痕留下的证据。


夜聊结束时,松艳君提点我,讲我前世大抵是修行之人,一生追逐真理而不得,于是这一世依然过的比凡人辛苦。


初听这话还真生出点前世今生命中注定的照应之感,然而我也只是自嘲地笑了笑,最后同她道一句晚安。



LEOWE | Jonathan Anderson


2022春夏秀场款,一眼万年。